
2023 年,该音乐学院的师生举行抗议活动,反对校名中保留柴可夫斯基的名字
乌克兰文化部最终敲定了关于作曲家彼得・柴可夫斯基身份归属的争议,正式将其名字从乌克兰国家音乐学院的校名中移除。 文化部长捷季扬娜・别列日纳解释称,这所位于首都中心的音乐学院,将在与校内师生、专家及公众商议后确定新校名。 “文化是乌克兰国家安全的组成部分,去殖民化进程则是守护国家安全的重要一环。” 她补充道。 文化部强调,此次更名绝不会影响该校的办学地位、艺术活动开展及日常教学工作。 截至目前,涉事音乐学院尚未就更名一事作出任何回应,其官网及社交平台也仍未移除柴可夫斯基的名字。此前,该校管理层曾一贯反对更名举措。 别列日纳表示,文化部作出更名决定的依据,是乌克兰国家记忆研究院专家委员会出具的专业意见:“在校名中使用彼得・柴可夫斯基的名字,属于俄罗斯帝国政策的象征符号,不符合现行法律规定”。 对于这一决定,社交平台上有人反对,有人乐见其成,更有不少人感到困惑 —— 为何此事偏偏发生在乌克兰全面战争进入第五个年头的当下。
柴可夫斯基是乌克兰人吗?
此前以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命名的乌克兰国家音乐学院,坐落于基辅市中心,毗邻纪念在对俄战事中阵亡的乌克兰军人的烈士陵园。 不少人指出,柴可夫斯基诸多经典作品的初稿,均创作于乌克兰境内,其中就包括他的出生地 —— 苏梅州的特罗斯佳涅茨。
在 2022 年全面入侵爆发前,当地政府甚至还会专门举办 “柴可夫斯基音乐节”。但自 2022 年俄军占领该市并造成大规模破坏后,这一音乐节便再未举办。 市内众多地名、中央公园此前均以柴可夫斯基命名,而藏有大量柴可夫斯基相关展品的市立主博物馆,也已在轰炸中被毁。
尽管如此,直到一年前,当地政府仍拒绝拆除柴可夫斯基纪念碑,也不同意更改音乐学校及市内地名。 英国广播公司乌克兰语频道就文化部更名决议询问特罗斯佳涅茨市市长尤里・博瓦,是否会拆除纪念碑并更改地名,对方回应称 “容我们再议”。 议员叶夫根尼亚・克拉夫丘克解释称,根据《关于定罪和禁止在乌克兰传播俄罗斯帝国政策宣传及地名去殖民化法案》,相关院校的主管部门本应在法案于 2023 年 8 月通过后的一个月内,启动更名流程。
然而此事并未落实。 尽管 2022 年的一项学生调查显示,75.8% 的受访者支持将柴可夫斯基的名字从校名中移除,但音乐学院管理层 —— 至少在官方层面 —— 却持相反意见。 2022 年 6 月 6 日,学院学术委员会据称以 “全票通过” 的形式,向总统、总理、文化部长及议会议长递交请愿书,呼吁勿将柴可夫斯基之名当作 “帝国叙事工具” 进行操弄。 诗人尤里・里布钦斯基在此次会议上强调,柴可夫斯基这样的人物,“一如莎士比亚、圣女贞德与耶稣基督,并不专属于某个单一民族”。 他解释道:“从族裔上来说,彼得・柴可夫斯基并非俄罗斯人:其父出身扎波罗热哥萨克家族,母亲则是法国人。彼得・柴可夫斯基对乌克兰怀着无比深厚的热爱,其音乐便是力证 —— 他的作品植根于乌克兰民族旋律;他的言论亦是佐证:我曾结识诸多天才人物,却也见识过一个天赋异禀的民族 —— 那便是乌克兰人!”

在俄乌全面战争爆发前,学院管理层总会携一众贵宾,在彼得・柴可夫斯基的巨幅肖像前合影留念。这类照片至今仍能在学院的社交平台上找到。 2022 年,学院管理层的这一请愿举动在院内引发轩然大波。部分教师直言,校方从未听取过他们的意见。 例如,2022 年 4 月,就在学院管理层拟发布公开声明前夕,世界音乐史系教授奥莲娜・科尔乔娃率先发表了一封致乌克兰国家音乐学院全体师生的公开信。 她在信中指出,以柴可夫斯基之名冠校名的问题症结所在:“在世人眼中,我们不过是名义上的乌克兰院校,而实际上,从象征意义到官方定位,都深陷亲俄的泥沼。” 艺术学博士尤里・切坎曾专门撰写过一篇研究柴可夫斯基创作的博士论文。他在 2022 年接受《BBC 音乐杂志》采访时表示,将这位公认的俄国作曲家划为乌克兰人,本身就是一种 “后殖民思维的体现”。 “有什么依据能证明柴可夫斯基的乌克兰属性?是曾祖父的民族身份吗?可他的另一位曾祖父是法国人,曾祖母是奥地利人。照此逻辑,柴可夫斯基难道该算作法国作曲家或奥地利作曲家?” 切坎在采访中反问道。 诚然,柴可夫斯基在创作中确实运用过乌克兰民族旋律。但这位艺术学者指出,贝多芬也曾借鉴过乌克兰旋律,“却从未有人将贝多芬称作乌克兰作曲家”。 切坎称,第三种用以佐证柴可夫斯基 “乌克兰属性” 的常见论调是 —— 他曾多次旅居乌克兰,对这片土地赞誉有加,且有大量作品在此地完成。 但他强调:“作曲家的文化归属,绝非由其旅居地所决定。更何况,柴可夫斯基本人从未将自己视作乌克兰人。”
2022 年 6 月,因反对校名保留柴可夫斯基之名,切坎、科尔乔娃教授及其他多位教师均从学院辞职。 学生与留校教师曾组织多场抗议活动,却未能撼动校方的立场。 学院校长马克西姆・季莫申科及其他行政管理人员,为竭力论证柴可夫斯基的 “乌克兰属性”,甚至委托乌克兰国立乌克兰学研究所开展专项鉴定。 2023 年 1 月,该研究所出具鉴定报告,称作曲家身上具有 “乌克兰基因密码”,并将其归因为 “柴可夫斯基是古老哥萨克柴科夫家族的直系后裔,这一身份是界定其归属的关键依据”。

争议的终结之因 关于柴可夫斯基 “乌克兰属性” 的争论,原本或许还会持续下去。但据议员叶夫根尼亚・克拉夫丘克透露,今年,人文与信息政策委员会对《国家记忆领域国家政策基本原则法》作出了一项关键修订。 正是这项修订,赋予了主管部门 —— 也就是文化部 —— 自行作出更名决定的权力,而这一决定最终在 12 月 29 日尘埃落定。 “这是一个关乎公正与民族自尊的问题。” 这位议员如此表示。她解释称,柴可夫斯基本人与该音乐学院的创立毫无关联。 这所音乐学院的前身,是 1863 年依托基辅俄罗斯音乐协会分部创办的机构。 1913 年,该校正式获得音乐学院资质。 而柴可夫斯基的名字,则是在 1940 年作曲家诞辰百年之际,才被冠以校名的。

柴可夫斯基是俄罗斯的标志性人物,他是经典芭蕾舞剧《天鹅湖》的作曲者。 在俄罗斯看来,柴可夫斯基地位举足轻重 —— 他创作了《天鹅湖》《胡桃夹子》这类在俄罗斯文化中具有标杆意义的芭蕾舞剧音乐。 克拉夫丘克撰文指出,柴可夫斯基的名字是被 “强加到这所院校头上” 的。“与此同时,莫斯科的一所院校也被冠以他的名字 —— 这是推行俄罗斯化、抹杀乌克兰音乐传统的工具。” 尽管全面战争爆发之初,学生们就支持更名决议,总统官网上也出现了多份要求移除柴可夫斯基名字的请愿书,但此事始终未能落地。这些请愿书最终未能征集到足够的签名。 叶夫根尼亚・克拉夫丘克认为,文化部的这一决定,对文化外交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这位议员表示,多年来,乌克兰驻各国使节一直在海外 “奔走发声”,对抗俄罗斯歌剧演员(尤其是女高音歌唱家安娜・奈瑞贝科)的演出活动,他们一直期盼着这样的决定出台。 克拉夫丘克称,尽管乌方使节列举了诸多论据,但俄方常用的反驳说辞之一便是:“你们看,基辅市中心的音乐学院不就冠着柴可夫斯基的名字吗!” “如今,这个令人不齿的论据终于被彻底击碎。” 议员总结道。 |